有调研统计显示，目前养老机构实现盈利的大约有4%，而处于亏损状态的大约有35%，这就造成养老机构的整体发展步履缓慢，一些养老机构为了提高入住率，挑起“价格战”，更加剧了行业的生存困境。在人口老龄化日渐严重的社会背景及巨大的养老需求下，养老机构的需求理应呈现增长趋势，但现实情况是众多养老机构面临较高的空置率，且相当多的养老机构处于亏损状态。养老市场化走过了十余年，但养老机构的生存状况仍不够健康，其背后的原因值得我们深入反思。

收费价格与老年人实际支付能力不相匹配

养老机构的价格超出许多老年人的支付能力，这成为入住率低的关键因素之一。以北京为例，北京2024年企业职工退休金平均为4658元／月，而能接收失能老人的养老机构，其价格普遍在每月5500元以上，中心城区更是价格过万。这意味着对于大多数普通企业退休老人而言，仅凭退休金根本无力承担养老机构的费用。据2023年发布的《北京市老年人居家养老服务需求调研报告》（以下简称《报告》），近八成北京老年人期望入住养老机构的床位费控制在每月5000元以下，北京可接受1万元以上床位费的老年人仅占2.6%。《报告》显示，在北京没有选择养老机构的老年人中，超过半数由家人照顾，近三成是因经济状况不足以支付照护费用，处于“忍耐”或“将就”的状态。目前，北京市的养老机构收住重度失能失智老年人2.58万，不足全市重度失能失智老年人总数的10%。从这组数据可以看出，经济因素在很大程度上限制了老年人对于养老机构的选择，即使老人有专业照护的需求，也只能无奈放弃。放眼全国，众多经济不发达城市，特别是农村地区的老年人，支付能力更为薄弱。

进一步分析，养老机构价格的高企根源在于养老机构成本的居高难下。一名有经验照护失能老人的护理员每月工资支出至少6000元，还不包括保险、食宿、奖金等福利成本。加上管理人员、后勤人员等，人力成本占据了运营成本的50%～60%。场地租赁费用也是重要部分，尤其是在城市中心地段，租金高昂。虽说公建民营可以帮助机构消化一些硬件投入成本，但公建民营项目毕竟是少数，对大多数机构来说获得不易。不难看出，决定养老市场价值的不是老年人口的数量，而是老年人的支付能力以及与之相匹配的养老服务供给。

理论研究与市场实际结合不够深入

理论研究是制定政策和指导实践的重要依据。养老市场常被形容为一片“蓝海”，从表面上看，随着老龄化程度的不断加深，老年人口数量庞大，似乎蕴含着巨大的市场潜力，呈现出波澜壮阔的景象。但实际上，这片“蓝海”之下却暗藏浅滩暗礁。水深鱼大的地方只是局部一些经济发达的大城市，养老机构和设施相对完善，市场需求也相对较高。但更多的地方，尤其是一些中小城市和偏远地区，受经济发展水平、消费能力以及基础设施等多方面因素的限制，只能行小舢板，甚至独木舟。受制于当前老年人实际支付能力的不足，养老市场这片表面的“蓝海”实际无法承载更多更大的养老机构之舟，这也是导致养老机构空置率高、亏损严重的重要原因之一。这种现象的出现，源于逻辑顺序的错误，正确的逻辑顺序应该是“实践－理论－实践”，即先通过对实际养老市场的充分调研和实践探索，了解老年人的真实需求、消费能力以及市场的供给状况等，在此基础上形成科学合理的理论，再将理论应用于实践中进行检验和完善。然而，现实中却不乏“理论－实践－理论”的模式，先依据一些宏观数据提出理论假设，进而根据这些理论假设制定出政策，然后经过简单调研后直接应用于实践。但在实际应用中，却因未充分考虑到各地经济发展水平、老年人支付能力以及养老观念等方面的差异，导致养老机构的建设和运营与实际需求不匹配，出现了一方面大量有需求的老年人住不起养老机构，一方面大量床位闲置的现象，进一步加剧了养老行业的困境。

每年官方的统计数字虽然能提供一定的宏观信息，但确实不等同于深入摸底和细致调研。统计数字往往只是从宏观层面反映养老行业的一些基本情况，如老年人口的数量、各年龄段的比例、机构数量和床位等。它来源于“蓝海”的表面，能让我们看到海面有多大、有多少条船、船上有多少仓位。然而，要真正了解养老市场的实际情况，需要深入摸底海面下的状况。

深入摸底意味着要全面了解每一处水有多深、有多少暗礁、是否具备适宜的环境。具体到各地养老市场，就是要深入了解不同地区老年人的实际需求、支付能力、养老观念以及养老服务的供给情况。例如，在经济发达的城市，老年人可能对养老服务的质量和多样化有更高的要求，同时也具备相对较强的支付能力；而在经济欠发达地区，老年人可能更注重养老服务的价格，对基本生活照料的需求更为迫切。此外，还需要了解不同地区养老机构的运营成本、服务质量、医疗资源配套等情况，以及存在的问题和困难。

正确的理论更来源于摸底后的分析。每一片蓝海可以容纳多少船、每一处适合多大的船、每个船可承载多少仓位，这需要对摸底得到的数据进行深入分析。对于养老行业来说，就是要根据不同地区的实际情况，分析出该地区适合发展什么样的养老模式，需要多少养老机构和床位，以及如何提高养老机构的入住率和服务质量。

政策措施与当前真实需求不相适应

要推动养老行业的健康发展，必须结合实际情况制定科学的政策和适宜的措施，才能为养老行业的发展提供有力的保障。而制定政策措施不宜轻率躁急，只有密切结合实际，充分解决实际难题、充分满足实际需求、充分体现实际价值的才是好的政策。

当前养老行业政策制定多基于“总人口的规模－市场－价值”的理论依据，单纯从人口老龄化的规模数据出发，理论上推断出银发经济规模巨大，进而认为养老市场潜力无限。然而，这种理论推导在实际中却出现了脱节现象。以养老机构床位数量为例，截至2024年年末，全国虽共有各类养老机构和设施40.6万个，养老床位合计799万张，与3.1亿老年人口基数相比，理论上讲是严重不足，但即使这样，实际入住率仍不尽如人意，与理论上所预期的市场需求存在较大差距，这充分表明政策在制定过程中对实际市场的复杂性和老年人的实际需求考虑不足。

首先，政策制定应基于深入摸底和细致调研的结果之上。了解老年人的实际需求和支付能力，以及养老机构的运营状况和面临的问题，制定出具有针对性和可操作性的政策措施。其次，政策应注重引导和规范养老行业的发展。规范养老服务市场秩序，提高养老服务质量。鼓励多层次的养老机构发展，既要鼓励大而全的高端养老机构，也要支持小而便宜的低端养老机构，促进养老服务的多元化和专业化发展。规范养老机构的服务，加强对养老机构的监督，确保老年人能够享受到安全、适宜的养老服务。但要特别注意监管适度，防止过度监管甚至因“一刀切”而扼杀那些小型养老机构的生存空间，让经济困难的老年人无处可养。

总之，结合实际情况研究提出科学合理的养老理论，并为养老行业的发展提供有力的政策保障，是推动养老行业健康发展的关键。只有通过深入摸底、细致调研，理论与实践相结合，制定适宜政策措施，才能为养老机构创造健康生存环境，实现养老行业的可持续发展。